读书与智慧

提及全球投资名家，美国的查理·芒格是个绕不开的重量级人物。在过去40多年里，他和巴菲特联手创造了有史以来最优秀的投资神话，被誉为全球首屈一指的“股神”。

芒格在谈到投资的诸多原则时，有一个重要原则：必须坚持终身学习。他认为，一个人如果停留在现有知识水平上，或者按照自己已有的认知水平，是不足以认识更多新鲜东西的，他们无法走得更远。在他看来，变得智慧既是一个人的道德责任，也是现实义务。

他以所在伯克希尔公司的发展为例，说这个全世界最出色的投资公司，几十年来挣了几千亿美元，但不同阶段的挣钱方法是不同的，依靠某种知识或者理念在这个十年也许能够挣到钱，但在下个十年就未必管用，因此巴菲特和芒格每天都学习新的知识来充实自己，以便更好地掌控公司的发展走向。

尽管因白内障治疗不当而失去一只眼睛，但芒格每天都要花费很多时间来阅读和思考，以至孩子们取笑他是“一本伸出了两条腿的书”。他认为，学习和阅读似乎是那些伟大人物的共性，说自己认识的那些智者都非常喜欢阅读，他们习惯了每天都从书本中收获更多的知识。他坦陈自己这样做不是为了赚更多的钱，而是因为这是他的本性。他说：“每日醒来，都努力让自己比过去更加聪慧一些，如此而出色地履行自己的职责，系统而有序地向前推进，但没必要急于冲刺。一次进步一点，一日成长一分。生命到了尾声之时，大多数人都会得到他们应得的，如果你活得足够久的话。”

芒格是个很有天赋的人，大学时代曾在三所大学学习多个不同专业，可并没想过要拿学位证书，反而最终在哈佛商学院拿到了学士学位，且成为当年学校里最优秀的学生之一。对他来说，通过学习来获得学位并不那么重要，真正有意义的是，他可以在不同领域接触不同类型的知识，而这些知识对于以后的工作会有很大帮助。要知道，在他的投资生涯中，唯一不变的就是持之以恒地学习。

作为一名投资者，芒格的学习范围完全超出业务范围，几乎任何学科都有涉猎。尤为难能可贵的是，他了解更多的知识，并不是单纯为了丰富知识库，为了增加在別人面前炫耀的资本，而是尝试从不同角度解析生活，深化对生活的领悟能力，这是他看问题如此睿智透彻的根本所在。

平时，芒格非常喜欢讲关于马克斯·普朗克的故事。普朗克是德国著名物理学家和量子力学创始人，也是当时欧洲的学术泰斗。他一生功绩卓著，于1918年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也是第一个公开支持爱因斯坦相对论的权威专家。

获奖后，他应邀四处发表演说。每次演说，普朗克的司机都会跟随前往，坐在一旁安静倾听。久而久之司机也觉无聊，因为他已记住讲座所有内容。有一天，司机突发奇想说：“普朗克教授，咱们老这样也挺无聊的，不如这样吧，到慕尼黑那场课让我来讲，你戴着我的帽子坐在前排，如何？”普朗克并没有反驳司机的不自量力，而是笑着回应：“好啊。”

到了慕尼黑，司机换上普朗克的西装，自信地走上讲台，将平时听到的内容复述了一遍。和往常一样，演说非常受欢迎。只是课后有位教授提了一个专业问题，司机无法回答，但他镇定地笑着说：“这个问题很简单，下面我想请台下的司机代为回答。”

芒格由此说，一个出色的人应该努力掌握“普朗克知识”，而非“司机知识”，在学习知识的时候，要改变单纯的记忆模式，懂得举一反三触类旁通，如此才能转化为真正的智慧。那么读书究竟怎样举一反三、融会贯通？这里，笔者现身说法，举例为证。

长期以来，演艺界有个共识：演反派角色容易演正派角色难。当年电视连续剧《人民的名义》很火，让痛恨贪官的老百姓着实爽了一把。但网友们看后普遍感觉，剧中反面人物个个塑造得栩栩如生，亦正亦邪的中间人物也得到观众认可，唯独正面人物塑造却显得单薄。曾有不少网友就此向一位“网红大咖”提问：为何好人难演？对方答曰：文学作品说到底还是源于生活。当社会上坏人多的时候坏人好演；当世上好人多的时候，好人比较容易演，因为生活中到处都是。你硬逼着演员去塑造他们根本没有见过的好官，演员也是痛苦啊。

此话乍一听似乎有道理，但细想又没太大说服力，且很消极，因为真正的好人和坏人其实都很少，绝大多数人可以说是既好又坏，或者说既不好也不坏，一切视具体场合而定。于是，“为何好人难演”这个问题，一直成为我心头挥之不去的一个疙瘩。

后来，我一口气读完英国著名作家毛姆的9本代表作后，终于找到比较满意的答案。

毛姆是全世界已知作家中唯一一个声称“把自己全部人生经历都写进作品里”的人。他在回忆六十多年创作生涯时说：因为每个故事人物都有原型，所以作品一出来，身边朋友总喜欢对号入座、相互指认。有时候他会选取一个非常普通的人作原型，适当变形夸张，创造出一个高贵、克己而又勇敢的人物，结果其原型就非常奇怪地变得让人认不出来了。相反，当他适当变形夸张表现的是某个人的缺陷或是荒唐癖好时，这个人马上就会被周围的人认出来。毛姆由此得出结论：人们总是通过其缺点而不是优点来认识身边人的。

联想到此前好人难演的问题，我茅塞顿开：这个结论无意中很好地回答了这个问题。那就是：不论演员还是观众，都更多地关注人的弱点而不是优点，因此即便好人演得再好，也很难有较高的辨识度。换个角度看，从善如登，从恶如崩，正是因为学坏容易学好难——如同记怪名容易记真名难，所以演坏人容易演好人难。这是由人性的复杂性和丰富性决定的，与好人多少基本没啥关系。

如前所述，人皆善恶一体：善里，往往有看不见的恶；恶里，常常有不被承认的善。世界上哪有纯粹的好人或坏人，一辈子只做坏事，与一辈子只做好事一样难。所谓恶中有善，如罗翔所说，多抽烟就是多交税，多交税就是爱国行为。所谓善里有恶，如你帮了一个人，往往就意味着害了另一个人；你若放生，往往会引发商贩更大规模的捕捞。凡此种种，只是你没有发现或不愿承认而已。

蒙田在主张仁慈时也说过：“如果把人的所有行为和想法置于法律之下细细审视，每个人在这一生中都应当被绞死十次。尽管如此，惩罚和毁灭他仍是非常有害和不公正的。”蒙田为何得出这一结论？我个人理解，一方面，每个人身上除了这么多恶，还有不少善；另一方面，这么多恶本身，往往也有不被承认的善。通过如此举一反三融会贯通，为什么好人难演的问题，是不是理解更深了些。

读书过程中类似这种例子，实在举不胜举。再如，我读霍金自传时得知，黑洞之所以黑，不是因为它不发光，而是因为受自身引力波的作用，原本已经发出去的光又被拖拽了回去。于是我又开始胡思乱想：圣经里说，地狱之火只燃烧不发光，所以地狱漆黑一片，难不成黑洞就是上帝所造的地狱。

随后，我又联想到，有位亲属为人古道热肠，对老人也很孝顺，就是嘴巴不好，平时说话常常不过脑子，满嘴跑火车，动辄引发家庭猜忌和矛盾，把自己原本发出的人性之光又拖拽了回去。这时我就想，她的嘴巴不就活脱脱一个黑洞吗？没错，典型的“黑洞效应”，将来若写家族传刻画她时，一定要引入黑洞这个意象，以增加文字的技术含量。这能不能看作举一反三、活学活用？这里，且甭管举一反三得出的结论是否科学准确，最重要的是，你要天马行空敢于想象、善于想象。

由此看来，举一反三、融会贯通，绝不单单是一种读书方法，更是一种创造性思维，它适用于一切创造性工作。如果说知识和经验是创造性的原料，那么想象力就是创造力的必备工具，也是最重要的工具。举一反三就是善于发挥想象力，通过横向或纵向多方位的梳理比较，尽量把一个问题琢磨得透彻些，力求形成自己的新认知，并恰到好处地运用到工作和生活中去。极而言之，举一反三、融会贯通，不仅是培养想象力的重要途径，它本身就是想象力。

什么是智慧？亚里士多德说：“智力是获取和积累知识的能力，智慧是运用经验来明确和实现目标的能力。”显而易见，经验——当然包括他人的经验，而他人的经验主要从读书中获取，因而智慧也可以说是运用经验和知识的能力。举一反三读，也就是揣着问题读、深入思考读、融会贯通读、活学活用读，无疑是经验和知识转化为智慧的必由之路。

著名收藏家马未都说得好：任何一件事干得时间长了，就会突然开窍；而一旦开窍，就会一通百通。对此我深以为然，但要加上一个前提，那就是你得善于举一反三，只要你经常举一反三，久而久之，即便做不到一通百通，三通五通、十通八通还是完全做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