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弗里斯缓缓从对面走来,手里拿着一些报纸,看到我时,非常难堪地问我:“太太,这儿有晚报,您要看看吗?”

“不用,谢谢你,弗里斯。”

我能猜到报纸上会怎样来报道这件事,还会刊登马克西姆和曼德利的照片。

“这个我明白,太太。我们对此都很难过,”弗里斯说,“这件事对丹弗丝太太也是一个沉重打击。”

“对,我想是这样的……”

“听说要进行验尸、调查、听证什么的。”弗里斯犹犹豫豫,想知道得更多,又不好怎么问。

“是的,出了这样的事总要按常规来办。”

我看出弗里斯还是有些不安,他还想说点什么。

“太太,这个当然,但我想说的是,假如需要我们作证,只要是对这个家庭有益的事,我都愿意去做。”

他语气真挚诚恳,我心里满怀感激。“谢谢你,我相信德温特先生听了也一定会十分高兴。不过,我想不会有什么事的。”

我对他友好地笑笑,然后就朝书房走去。马克西姆听到了后面的动静,马上转过身来。我看得出他在竭力掩盖自己的心事,而装出没什么的样子,笑着对我说:“啊,亲爱的。”

倒是我的脸上愁云密布。“马克西姆,我在想明天的听证会你该怎么应付?”

“你想说什么呢?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你不会生气吧?答应我,别让过去的烦心事困扰着你,你千万不要失去理智。答应我,好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答应你,亲爱的。我知道该怎样做。”

“无论他们向你提出什么问题,你都要沉着冷静。”

“别害怕,我明白。”

我还是有些担心,阴影总是缠绕在心头。“他们不会马上采取什么措施吧?”

“不会的,我们还有时间待在一起。”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和你在一起的,”我果断地说,“明天我要和你一起去。”

“你最好别去,我怕你到时候会很冲动。”

“可是我一个人在这里等不下去的。我一定要待在你的身边。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能挺过去的,你说是吗?”

“好吧,亲爱的。”突然他的情绪有些急躁,他托着我的下巴说,“说实在的,我不再像以前那样计较一些事情,但是我忘记不了对你的冲击和影响。自从发生这些事以来,我什么都不在意,我只是想……我所爱的人那动人的、天真活泼的神态正在我眼前逐渐消失。让你忍受这么大的痛苦,我实在于心不忍,是我破坏了它。由于我告诉你了关于丽贝卡的事,它消失了,你一下子老了那么多。”

“马克西姆,别这样说,我没事,”我温柔地说,“我们会好起来的……”

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待着。

听证会在克里斯公立小学召开。贝恩被带到了审讯厅,有人要盘问他几个问题。

首先是验尸官提问:“你认识已故的德温特太太吗?”

贝恩愣愣地站在那儿,只是简单地回答着他所知道的:“她消失了。”

验尸官对贝恩不直接回答感到很不耐烦,“这个我们知道。”

“她到海里去了,大海将她吞没,人们再也找不见了。”

在法官继续问问题的时候,我扫视了周围的环境:该来的人都来了,丹弗丝太太也来了。“现在,我要你告诉我们,丽贝卡出事的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就在岸上看着?”

贝恩身子在发抖,只是轻轻地“啊”了一声。审问的人只好又重复了他刚才说过的话:“她出事的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在岸上?她有没有回来?”

贝恩环顾四周,然后否认道:“我什么也没看见,我不想被关进精神病院,我不想在那里面受活罪。”

“不用害怕,没人会这么做,你只要把你看见的说出来就行了。你看到了什么吗?”

“不,没有,我什么也没看见。”

法官为此有些生气,提高了声音:“喂,注意我的问话,那天晚上,你看到德温特夫人上船了吗?”

“我什么也没有看见,我可不想进精神病院。”

法官看看朱利安上校,表示无可奈何的样子。他不打算再问什么问题。对于这样一个人,他已完全失去了信心。

“好啦,就这样吧,你可以走了。”

贝恩还傻愣在当地,法官催促着说:“现在,你可以走了。”

法官又传唤了下一个证人——造船师詹姆斯·泰勃,“请站过来一点儿,好吗?”

随后他们进行了宣誓仪式,然后开始必要的问答:“已故德温特太太那条船适于出海航行吗?”

“是的,我把它装修完毕的时候是适于出海的。”

“这条船以前可曾出过什么事故?”

“没有,先生。如果这船有什么问题,德温特夫人马上会告诉我的。一有什么问题,她都会直接对我说的。但是从她过去对我讲的话可以看出,她对船的各个方面都很满意。”

“那么,你认为驾驶这条船时要十分小心吗?”

“这个嘛,先生,任何人驾船都得小心在意,这是事实。可是,这条船构造坚固,适于航海,经得起风浪,就是比那天夜里坏得多的天气,德温特夫人也曾经驾着船出海航行。而且,我常说,德温特夫人是一位天生的优秀水手。呃,那天夜里不过是断断续续刮了点儿风,我一直是这么讲的。真不明白她的船为什么会在那样的一个夜晚沉没。”

“假如德温特夫人有事到下边去,离开了方向控制盘。你认为突然一阵狂风刮过来,能把船打翻吗?”

“不会,我看不可能,”造船师詹姆斯·泰勃摇摇头说,“请原谅,先生,可事情还不止这些。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愿再作进一步的说明。”

“那好,请吧。”

他停了一下,犹豫着是否该提出新的问题,“我想说的是船的底阀……不知你们注意到了没有?”

“什么意思?”

“船底阀就是排出船内积水的阀门。船如果想浮起来,船底阀就必须紧紧地关闭。”

“嗯?你要说的就是这些吗?”

“不,不止这些。我想知道的是:谁在船上打了洞?可以肯定那不是礁石撞的,而是用什么尖利的工具凿穿的,是故意这么干的,而且船底的阀门完全打开。”

下面的人顿时议论开来。我担心地看着马克西姆,他微微一笑,示意我不要过分紧张。

法官继续发话:“那么你认为船沉没的原因就是这个?”

“在我看来,正是这样,先生,船根本不是倾覆,而是故意凿沉的。”

下面的人开始沸腾了,都感到惊讶。费弗尔似乎想到了什么。我看见他一脸的沉思。这个出乎意料的证词让他想起了什么。

“你的看法是什么?”这似乎是大家都想提出的问题。

“虽然这条船已经用了一年多了,海水不断地冲击它往岩石上撞。但是,我看船上的破洞好像是从里面凿的。”

“那你的意思是说,你敢肯定有人故意做了手脚?”

我看到马克西姆依然不动声色,还是那副镇定自若的样子。人群中喧哗四起。

这时候,法官转过身来问朱利安上校。

“您了解已故的德温特夫人吗?”

他回答说:“是的,当然。”

“您认为她不会自杀吧?”

“不,坦率地说,应该不会,”但是朱利安上校顿了一顿,“这也很难说。”

法官的问话似乎又告一段落。

“您可以下去了,詹姆斯·泰勃先生。”然后法官接着说,“请,德温特先生。”

“德温特先生,你听见詹姆斯·泰勃先生的证词了。也许你能对我们有所帮助?”

“恐怕不能。”他言辞匆匆。

“您知道有关船上这些洞的事吗?”

“我对此一无所知。”

“以前有人告诉过你这些洞的事吗,德温特先生?”

“既然那条船因此沉了下去,我想不会有人告诉我的。”

法官被小小地戏弄了一下,引得堂上的人哈哈大笑,这下可惹恼了法官。

“德温特先生,请相信,在这件事情上,我们都对你表示同情。毫无疑问,听到你已故的妻子在她的小船里,而不像你所想象的那样在海上被人发现时,你受到一次打击,一次沉重的打击。我正为你调查这件事,我要为你查明她真正的死因,而不是因为自己高兴……”

“这是很明显的。”马克西姆口气中带着讽刺。

“我希望你也是这么认为的。”

看到马克西姆以这样的态度来回答法官的问题,我心里紧张极了,真想让他克制一点儿自己。

“我们不可能因为是德温特太太一个人出海,我们就会相信是她自己凿的洞。”

“随你怎么想。”

“那你能对她结束自己的生命给我们一个说法吗?”

马可西姆有些急躁了。“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烦我也跟着一起烦,甚至惹来我更多的担忧。

法官继续问道:“德温特先生,尽管这可能给你带来痛苦,可我有责任问你一个纯属私人的问题,你同已故的德温特夫人之间感情好吗?”

法官以为他没有听明白,于是接着问道:“你和已故的德温特太太生活美满吗?”

马克西姆愤怒地喊道:“我再也无法忍受了!我现在就告诉你……”

就在这时,我晕过去了,摔倒在地上。弗兰克赶紧来扶我,马克西姆向我跑来。他们两人将我扶起来。

朱利安上校和法官开始商议着什么,最后宣布说:“现在休会,午饭后继续。

德温特先生,希望你能在接下来的听证中按时出席。”

马克西姆朝法官点点头,然后关切地注视着我:“我告诉你要吃点东西的,你是饿了,才会这样。”我知道他内心怒火难息,只是因为我已经这样,不便发作,先是温柔地稳住我,怕我出什么意外。对他的微笑,我也知心地笑了。他搀扶着我走出去。

马克西姆小心翼翼地扶着我走下台阶。一些旁听的人也陆续地走出来。司机马伦见状马上朝我们走过来。

“弗里斯先生猜想您可能喜欢吃家里的饭,所以让我送来了。”

马克西姆非常高兴地说:“好,马伦!把车开到那边去!”

“是,先生。”

我们继续慢慢地往前挪动。周围的环境在我眼前逐渐显得清晰起来。

“对不起,”我说,“多不好呀,在里面晕倒了,那间屋子太闷热了。”

“别这样说,如果不是你当时出了事,我肯定会发怒的。”

我十分担忧地说:“亲爱的,你要注意。记得你答应过我的。”

他十分体贴而又温顺地握了一下我的胳膊,司机正把车门打开,等我们进去。

“您觉得好些了吗,德温特夫人?”马伦在一旁问道。

“是的,是的,好多了。马上就没事了。”

马克西姆把我送进车里,然后说:“亲爱的,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去找弗兰克。”

我坐在车的后座回答道:“不用陪我了,亲爱的,不用担心。我很好。”

他打开饭篮,拿出一瓶白兰地酒来放在我的手上,嘱咐道:“喝点酒吧,我想这对你会有些好处。”

我喝了一口,心里非常感激他无微不至的体贴。

“感觉好些了吗?”

“是的,好多了。”我对他微笑道。

“我一会儿就回来。”

我目送着他离去。

“马克西姆让我送你回去。”

“我要等他。”

我独自坐在车里,觉得轻松舒服了许多。突然,外面传来一个似乎在哪里听到过的声音:“你好!”

令我惊讶不已的是,打招呼的人居然是杰克·费弗尔,他把头伸到车里来:“新娘今天感觉怎样呀?和马克西姆结婚可能并不是那样称心如意吧?”

对他莫名其妙的轻浮和浪**,我感到十分恶心,而且非常气愤:“你最好在马克西姆看到你之前离开这里……”

费弗尔居然厚颜无耻地将车门打开,对我说:“啊哈!你怕他吃醋吗?不过,话也说回来,真难为他了。可是你别以为我就是一只大坏狼。我是一个好人,不会伤害你的。我觉得你成熟多了,难怪……”

“你想干什么,费弗尔?”马克西姆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

“噢,你好,马克西姆。看来事情的进展对你很有利,至少比你自己预料的要好,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开始我还替你捏了一把汗呢,所以我就来旁听了。”

“多谢你的关心。如果你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准备吃饭了。”

“吃饭了,那太好了!”没等我们说什么,他二话没说就进来了,把手中的帽子放在我的边上,然后说,“对不起,我把东西放在这儿,你不会介意吧?”他就是那么肆无忌惮,就直接把手伸进饭篮里,抓起一条鸡腿,开始大口大口地嚼起来,同时继续说道,“我说,马克西姆。我正有件事情想要和你谈一谈。”

“谈什么?”马克西姆对他爱理不理。

他一边往嘴里塞食物,一边说:“啊,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船上的窟窿——这些窟窿是从里面凿的。”然后他又朝外面喊了一句:“喂,马伦,你能不能给我的车加点油?没有动力可不成。”

“是,先生。”

他要离开时,马克西姆吩咐说:“马伦,把车门关上。”

“好的。”

费弗尔把车窗摇上去,然后注视着我们说:“这没什么关系吧?你知道,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就是在今天的听证会结束之前,有人会用一个令大家记忆深刻的词‘谋杀’。我想,这样说,不致让你觉得我是个十分讨人厌的人吧?”他好像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又直接把手伸到篮子里去掏酒瓶,并给自己倒上一杯。

我们默不作声地注视着他。他继续一个人说:“要知道,老兄,我现在的处境也很艰难,你只要看看这个字条就知道了。”他边说,边往口袋里掏,“这是丽贝卡写的东西,我想,她还是有先见之明的,事事都考虑周到。她死之前给我留下了这张字条,并且注明了日期。可惜的是,我是第二天才收到。那天晚上我去参加一个朋友的晚会去了。”

我可以感觉得到马克西姆在镇定中对他的蔑视:“你以为我会对你说的感兴趣吗?”

“噢,你千万别以为我是给你没事找事。不过,我可以断定,一个当天晚上准备自杀的人绝不会写这样的东西。”他有意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道,“当然,事情已经发生,而且已经过去了。你知道,老兄,我已对自己汽车经纪人的职业感到厌倦。我不知你是否和我有同感,就是你开着一辆名贵的汽车,可是再贵重的东西又不是属于你的。事情就是这样,感觉却是让人恼火。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想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就这样,说来也很简单,不是吗?”

我可以感觉到马克西姆不但没有被吓倒,反而累积起来的怒火就要喷发了。

费弗尔继续发言:“我常想辞职不干了,到乡下去住上一段时间,在那里找一块小天地和一块可以打猎的空地。我正在筹划一年要多大的开销,所以我想和你商量一下,看你能给我什么指教,就是怎样才能不费劲而且还能过得很舒服。”

这时候弗兰克出现了,他首先看了看我们,然后盯着费弗尔,冷淡地对他打了个招呼,然后问道:“你找我吗,马克西姆?”

“是的,费弗尔想和我谈一笔生意,我想我们最好到饭店里去谈。我想那里可能有个安静的地方。”

费弗尔跟着马克西姆走出车去,对我说了声:“再见!”

我能感觉得到费弗尔的得意扬扬。

马克西姆低下头来对我轻声交代说:“你去找一下朱利安上校,就说我想马上见到他。”然后他们一起离开了。

马克西姆和费弗尔进入一家小饭店。马克西姆问店主:“有单间吗?”

“当然,先生,这边走,”店主在前面带路,“这间如何,德温特先生?”

“ 德温特先生在哪间房?”外面响起朱利安上校的声音。

“在这边,先生。”店主高声示意道。

门打开之后,朱利安上校、弗兰克和我都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下。马克西姆将我们让进屋内,费弗尔一下子呆住了。我感到事情闹到这一步并不合乎他的心意。

对朱利安上校的到来,他也没有思想准备。

“这位是杰克·费弗尔先生,朱利安上校。”

费弗尔马上醒悟过来,装出兴致勃勃的样子:“啊,我认识,朱利安上校,我们是老相识了。”

马克西姆说:“既然是老朋友了,我想你一定也知道他是这儿的警察局长。他也很想见识一下你美妙的打算,你直接跟他说吧。”

费弗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你说什么呀?我只不过是想要到乡下去生活一段时间。”

马克西姆说:“事情没那么简单!如果我满足了他提出的一些要求,他就答应扣下一件重要的证据。”

朱利安上校狐疑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喂,费弗尔,”他说,“你的问题究竟是什么呢?”

“我只想讨个公道,上校。已经有人提出丽贝卡死因的证据,当然也不能排除她自杀。但是我这里有一样证据,大概能排除这种可能性,请念一下,上校。”

朱利安上校接过字条。“哦,原来如此,”朱利安上校显得很吃惊,“明白了。

德温特先生,是真的吗?”他接着读了出来,“杰克,亲爱的,我刚看完病,我直接回曼德利了,今天晚上我在小屋,留着门等你,我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丽贝卡。”

费弗尔望了他一会儿,我看得出他在打主意,可是他喝得太多了,不能把自己心中的打算付诸实施。“这是丽贝卡出海之前几小时写的一张便条,您看看,然后说说,您是否认为写这样一个便条的女人会下决心自杀?您认为像她这样打算自杀的女人,还会那么麻烦地出海,然后又在船底挖几个洞?上校,作为警察局长,您不觉得里面疑点重重吗?”

朱利安上校看完便条,递还给他,“不,从表面上看,不会。但我不知道便条指的是什么,也许你知道——或许德温特知道?”

马克西姆没说话。

“我表妹写这张便条跟我约会,是吧?很清楚,她约我当晚开车到曼德利去,因为有事要告诉我。她安排了约会,她在小屋过夜就是为了单独和我见面。她驾船出海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使我感到奇怪。在伦敦忙了一整天之后,她可能会那样做的。可是在船底上凿洞,把自己淹死——噢,不,朱利安上校,上帝可以作证,她才不会这样做呢!”他满脸通红,说到最后,他喊叫起来。

朱利安上校严肃地说:“怀疑谋杀吗?”

费弗尔扭头盯着马克西姆,来回地走着,同时说道:“那还用说吗?您认识德温特先生也已经很久了,他是一个顾及名誉和身份的人。为了这些事,他可以杀死自己,当然更可以杀死别人,对吧?”

“这纯粹是敲诈勒索!”弗兰克在一旁愤愤不平。

费弗尔得意地纵声大笑。一边笑,一边还不停地搓着丽贝卡写的那张便条。

“噢,”朱利安上校走近费弗尔,严厉地说,“问题在于这类事儿从不那么简单。敲诈会给很多人带来麻烦,而到头来,敲诈者自己为此付出的代价就是去坐牢。”

费弗尔似乎也听出了此番话的深意,马上止住笑,威胁说:“噢,我明白了,您是在替德温特先生说话吧,因为他是这儿有钱有势的人,所以您不得不对他表现出特别的尊敬。”

“你要当心自己的用词,费弗尔先生,你刚才以重大罪名对德温特先生提出指控,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费弗尔说,“你究竟还要什么证据?难道船上的洞还不足以证明吗?”

“当然不能,除非你能提出一个目击者作为证人。你的证人在哪儿呢?”

“证人?还能有谁要杀丽贝卡?我告诉你,德温特是因为我才把丽贝卡杀死的。他知道我是她的情人,嫉妒得发了疯。他知道她在海湾的小屋里等我,于是那天夜里就到那儿去把她杀了,然后把尸体拖进小船,把船沉入海底。事情都已经一清二楚了,难道这还不够吗?”

“故事本身倒挺不错,费弗尔,可你没有证据,找个亲眼目睹的人来做你的证人,我也许会认真地对待你的指控。”

“等一等,”费弗尔说,“等一等,那天晚上德温特还是很有可能被人看见的……”

我突然明白费弗尔的意思了。在我感到惶恐的一刹那间,我知道他是对的。

我回忆起一些零星的句子:“她出海了?”“她被大海吞没了,不会再回来了。”“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不想进精神病院!”“我不想待在那里活受罪。”“我什么也没看见。”贝恩看见了!那个头脑简单、愚昧可怜的贝恩一直就是个目击者。

“有一个在海边瞎晃**的傻子,那个家伙叫贝恩,我同丽贝卡到那儿去的时候他常在附近。如果法官不那样问话,如果他稍微有点耐心,他一定能问出一些东西的。结果在听证会上,出现那样的情况,他是绝不会自己站出来说话的。”

朱利安勉强在控制住自己,质问道:“贝恩为什么要隐瞒他自己所看到的?”

“因为有一次他在小屋的窗户外面发现了我们,让我和丽贝卡抓住了,丽贝卡说要把他关进精神病医院,他给吓住了。但他还是长着眼睛,一定会看到很多的东西,只是他不愿回答罢了。但再问他一次,只要他说是或不是就行。”费弗尔完全没有顾及地说出他和丽贝卡的隐情,还自以为抓着了有力的证人。

弗兰克听了,早已气愤不过:“岂有此理,你们背地里竟干这种勾当……”

“我们能找到这个人来问问的,对吧?”朱利安上校问道。

“当然能,弗兰克,开车把他接来就行。我们要把这桩事情了结,要不然好多事情永远会弄不明白。”

费弗尔神气活现地在屋里走来走去,然后坐在椅子上,得意扬扬地说:“这下可好。” 他把身子转过来,对弗兰克说:“看得出来,你对我的积怨还不浅呢。”然后又对其他在场的人说开了:“克劳利在丽贝卡身上没捞到什么好处,不过这回他会交好运了,因为这回的新娘对他一定另眼相看。只要每次或者每周晕倒一次,实际上……”

马克西姆怒不可遏,冲了过去,一拳向他击去,重重地打在费弗尔的脸上。

他一下子就不出声了,倒在了地上。

朱利安上校上来阻止:“德温特!”可是为时已晚。

我在一旁也给吓住了,情不自禁地大喊了一声:“马克西姆,别……”

费弗尔一边摸着自己的脸,一边站起来说:“你那糟糕的坏性子会把你给毁了。”

此时大家都不知该说什么,或者该做些什么才好。就在这时候,店主拿酒进来,他见此情形,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连忙说:“对不起,先生们。”说着,他把酒放下。费弗尔二话没说,端起来就喝干了。

“还要点什么吗?”店主在一旁候着。

“应当给德温特先生来点镇静药。”费弗尔愤愤地说。

“不要什么了,你可以走了。”朱利安上校说道。

店主已经感觉到场内的气氛,也不想给自己添麻烦,很快就离去了。

朱利安马上转入正题:“好吧,大家放一放怨气,言归正传。费弗尔,你先说说。既然你对每个细节都考虑得那么周到,或许你能想到更多的东西。”

“啊,我就知道你会求助于我的。上校,我读过很多的侦探小说,知道每件事情都有因有果。不过,现在我还不想说,请允许我离开一会儿,好吗?”费弗尔说着迅速走出了房间。

马克西姆这时关切地看着我,我此时显得惊慌失措。

“我觉得你最好是留在家里,亲爱的。犯不着在这里担惊受怕,我会没事的,你放心吧!相信我,真的!”

“就让我留在这儿吧,马克西姆。担惊受怕总比一无所知的好。”

他走过来,轻轻拍拍我的手。我看到他脸上理解的微笑。

弗兰克说道:“上校,您不能相信这家伙说的一切……”

朱利安上校马上打断他的话说:“对不起,克劳利,我有自己的判断能力,而且我肩负着查明真相弄清事实的责任,他说过的话我必须列入考虑之中。”

“这个我完全赞同。”费弗尔突然又回来了,他从外面进来,接着说,“对于这样一个重大案情,我们应该一究到底,查个水落石出,把一切细节都调查清楚,让事实来说话。”他一边说,一边向门外看,“不要忘记这个人,她对丽贝卡的事情有绝对的发言权,她的证词将是有力的证据。”

我们都瞧着门等待着。丹弗丝太太出现了,站在门口,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把我们挨个儿看了一遍。

“这是丹弗丝太太,朱利安上校,我想您一定是认识她的。”费弗尔介绍道。

“请坐,丹弗丝太太,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首先,我想向你提一个问题,”朱利安上校说道,“你是否知道已故德温特夫人和这位先生之间的关系?”

“他们是表兄妹。”丹弗丝太太说。

“对,这个是表面的关系,你跟丽贝卡那么亲密,应该知道得更多吧?”

“我不大明白您的意思,先生。”她十分谨慎地回答道。

“我指比那个更亲密的关系,刚才费弗尔先生已经说了,我只想证实一下。”

“哦,废话,丹妮!”费弗尔说,“你明白他的意思,你知道这几年丽贝卡和我不时住在一起,是不是?她爱我,对不对?所以我知道她内心的秘密也是件很正常的事。”

丹弗丝太太打量着他,好一会儿才说:“她不爱你。”

“听我说,你这个老……”费弗尔刚开个头,话就被丹弗丝太太打断了,“她不爱你,也不爱德温特先生,她谁也不爱。她憎恨所有的男人,她超脱于男女情爱之上。她是最完美无缺的,只有我才真正了解她的内心世界。她只不过是和你们男人逢场作戏罢了,你们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吸引力,她只不过是在玩弄你们,玩弄这个世界而已……”

费弗尔怒气冲冲地说:“听着。难道我在她心目中不重要吗?她不是经常传话给我,要在海湾的小屋里同我幽会吗?每次来晚了,她都急不可耐,这一切你都心知肚明。”

“哦,”丹弗丝太太突然生起气来了,“就算她这样做了,又有什么关系呢?那算不上什么!她有权利寻欢作乐。男女之间的调情对她来说只是一场游戏,仅仅是一场游戏罢了。她总是对我这么说,而且她也是那么做的。她之所以乐此不疲,是因为这种事能让她觉得好笑,她把一切都看透了。你们永远都别以为自己拥有过她。我告诉你,她笑话你,就像笑话别的男人一样。我知道,她回到了楼上,坐在床头,笑话你们这帮男人,笑得前仰后合,浑身发颤。因为她了解你们内心的所有秘密和脆弱,她一直把你们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你们还不断地围着她转。”

费弗尔这时候有些急了,他说:“上校,请别见怪。我觉得,假如我来问她一些问题,可能更有助于事情朝着更直接的方向发展。”说着,他转身对丹弗丝太太问道:“你冷静点,丹妮,谁是丽贝卡的医生?告诉大家。”

突然之间又引出一个神秘人物,大家都默默无言,准备听下文。丹弗丝太太小心谨慎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冷冷地说:“她总是请庄园附近的马克林大夫。”

“不,我说的不是他,是那位在伦敦给她看病的医生。”费弗尔急不可待地脱口而出。

“这我不知道。”她依然很镇定的样子。

周围的人都有些莫名其妙,不知他们在玩什么把戏。

“你看,怎么这样?”费弗尔急忙说,“这不可能。她跟我一样清楚。她什么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丹弗丝太太缄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朱利安上校缓慢而平静地说:“对于德温特夫人为什么自杀,你能想得出任何原因来吗?”

“不,”她十分震惊地摇头说道,“不,这个我不相信,我知道她的一切,可是这个说法我不相信,我也想不出她有什么理由。”

费弗尔听到这里,迅速插话:“那,你也清楚了,说她自杀这是不可能的事。

我说过,你和我一样了解她嘛!”然后他想使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他直接对着丹弗丝太太继续道:“听我说,丹妮,丽贝卡死的那天在伦敦看过病,告诉我们那医生是谁?”

她还是冷冷地回答说:“我不知道。”

费弗尔赶快变换了说话的方式:“噢,我知道了。丹妮,你是害怕丽贝卡昔日的声名扫地,所以才不愿涉及她的私生活,你要替她保守机密,你要保持她在你心中的神圣位置,她的形象是你要誓死捍卫的。但是,你可明白,我也是这样的呀。现在有人说她是自杀的,我们怎么能够接受呢?我们应该洗刷她自杀的耻辱。

她活得那么尽兴,又怎么会干出如此愚蠢的事情来呢?难道她内心有什么害怕的事情,让她如此绝望吗?”

“丽贝卡害怕?不,她什么也不怕,她谁也不怕,只有一件事老让她发愁。那就是她怕自己会衰老,怕生病,怕死在**。她对我讲过许多次,‘丹妮,我死的时候要死得痛快——像灯光一样,一下子熄灭。’她最怕的就是死亡,自己怎么还会干这样的事呢?”

朱利安上校走近她说:“丹弗丝太太,不过,有人提出德温特太太是被谋杀的,你能提供什么证据吗?你现在能帮我们把这件事弄得更清楚一些吗?”

费弗尔不放过每一个机会:“这回你知道了吧?丹妮,还有一件事情你也应该十分清楚,凶手的名字。不需要我的提醒吧,一个让人忘不了,时时挂在嘴边的名字:马克西姆·德温特……”

丹弗丝太太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感,然后又恢复了她的冷若冰霜。她缓了缓,接着说:“还有一个医生,丽贝卡独自一人去找他,在结婚以前,她就经常去看这个医生……”她用词非常的谨慎,生怕一句话没说好,就会失去了她算计中的效果。

“不要再提往事了。”费弗尔一心只想击倒马克西姆,以便好好地报复一下,于是急切地说,“他叫什么名字?直接说出来吧!”

丹弗丝太太小心翼翼地说:“贝克医生,金鹰路165 号。”

费弗尔再次神气活现,得意扬扬地说:“听到了吧,上校,这又是一条线索,你可以找到这个人去了解一下‘动机’。我想贝克医生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他会详详细细地从头到尾跟你讲述丽贝卡为什么要去找他,她要确认一下她是不是怀了孩子了,一个可爱的、曼德利庄园的合法继承人。”

“这不大可能,这不是真的,”丹弗丝太太坚决不相信,“她怎么从没有对我说起过?”

我看到马克西姆脸上升腾起来的怒气。我站在边上担心不已。

“嗯,”朱利安上校说,“她一定是得了什么病。丹弗丝太太,她对你竟只字不提,这好像很奇怪。”

“我不明白,”丹费丝太太说,“贝克大夫……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她可是什么都跟我说的。”

丹弗丝太太此刻受到了沉重打击,自己也坠入一片迷雾中,失去了方向。我突然觉得丽贝卡这个人越来越虚幻,连她的神态也有些走样,失去了原来的那种冷漠中满怀信心的表情。

费弗尔似乎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她告诉马克西姆了,丽贝卡都说了。但是马克西姆因此变得恼怒,他明白自己不是小孩的父亲,他无法忍受这样的耻辱,家里的名声他是无论如何也要维护的,所以他杀了丽贝卡,事情的全部经过,就是这么简单,是他杀了她。”

朱利安出来说话了:“这个我们恐怕要去听听贝克医生的解释,才能够最后确认,看是否有这么一回事。”

马克西姆一言不发,费弗尔接过话头:“好,为了稳妥起见,我要跟你们一起去,毕竟我是很关心这个案情的,而且我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不过,你们马上也会像我一样明白的。”

朱利安上校继续说:“你有这样的权利。我去通知法官大人,我们要作进一步的调查,在此期间,听证会延期。”

他正要离开,多事的费弗尔一刻也不放松:“我说,你难道不怕他——这个杀人犯——逃跑吗?”

朱利安停下来,很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我自有自己的行事方式,不用你来提醒。而且,我也很愿意告诉你,马克西姆他不会干这样的事。”

费弗尔转身对着马克西姆和我说:“行啊。”然后又对丹弗丝太太说:“走吧,丹妮,让这快要到头的一对儿在一起度过他们最后的时光。”

他满怀着恶毒的心愿走了。丹弗丝太太也是冷冷地瞥了我们一眼,跟着走了出去。

傍晚乡间的公路上,两辆汽车一前一后地疾驶着,不一会儿就到了贝克医生的住所前面。一个年轻的女佣给我们开了门。她看到来了这么多人,有些惊讶。

“贝克大夫住在这儿吗?”朱利安上校问。

“是的,先生,请进。”

她打开左边一个门,我们走进一间似乎夏天不常用的房间。不一会儿有个男人走进房间来,他中等身材,头发已经灰白。

“请原谅,让你们久等。”他说道。看到我们这么多人,他显得有几分吃惊。

“这样来打扰您,我很抱歉,”朱利安上校说,“我叫朱利安,这位是德温特先生,德温特夫人,费弗尔先生……”他把我们一一介绍了一遍,然后接着说,“您最近也许在报纸上已经见到过德温特先生的名字了。”

“哦?”贝克大夫说,“对,好像见到过。关于听证什么的,是吗?对了,他和船上的尸体有关,我的妻子全看过了,真是不幸啊。”然后他对着马克西姆说:“德温特先生,我向您表示慰问。”

“噢,别耽误时间了,在听证过程中有人说,已故的德温特夫人是自杀的,”

费弗尔很不耐烦这一套,一心急于奔着他的目标去,“我认为绝对不可能,德温特夫人是我表妹,我很了解她,她绝不会干出这样的事来。她没有理由要自杀。我们想知道的是……”

“别劳神了,费弗尔,我会问贝克医生的。”朱利安上校转过身来,接着对贝克大夫说:“我们想查明一下她去世那天的活动。我希望您能告诉我去年10 月12日那天是不是有这样一位太太来找您看病。因为据我们所知,她生前在伦敦度过的最后一天里,大约在下午2 点钟来见过您。您能帮我们查一查吗?”

贝克大夫摇了摇头,“很对不起,”他说,“我想,你们可能搞错了。我应该记得住德温特这个名字,可我有生以来,从没有给一位叫德温特的夫人看过病。”

费弗尔走过来说:“那么多的病人,您怎么能够一一记住呢?”

朱利安上校掏出一个小本子,“在这儿,写着呢,”他说,“‘贝克;2 点’,旁边打了一个记号,这说明如期赴约了。这儿好像还有您的电话号码,‘金鹰路0488’。”

贝克大夫审视着这个小本子,随后说:“真奇怪——确实很奇怪。对,你说的电话号码一点儿不错。”

“她来找您看病时是否会用别的姓名呢?”

“噢,对呀!这倒是可能的。当然这是不正常的。我从来不鼓励这种做法,对于我们从事的医疗工作没有好处。”

“在您的文件中有没有病人就诊的记录?”朱利安上校问,“我知道,这样做不大合乎常规,但是我们确实感到,她这次请您给她看病,关系到她是否……”

“被谋杀。”费弗尔接过上校的话。

贝克大夫十分不解,“我没想到会牵涉到这个问题。当然我要尽力帮忙,请稍等一下,我去查一查资料。每次预约都有记录,也有病历。”说着,他出去了。

贝克大夫回到房间里,手里拿着一些簿子和纸张。“我把去年的记录全拿来了,”他说,“自从我们搬家以后,还没有翻过这些记录,你们知道,我是在6 个月以前才歇业的。”他打开一本簿子,开始翻阅。我无能为力地望着他。他当然会找到的,只是几分钟、几秒钟的问题。“7 号,8 号,10 号,”他说,“您是说12 号?

2 点钟吗?啊!”

他接着念了一大堆病人的名字。我们都没有动,都盯着他的脸。

他突然说道:“12 号2 点钟,我接待过一位丹弗丝太太。”

“丹妮?到底是怎么……”费弗尔刚要说话,被马克西姆打断了。

“当然她用了一个假名,”他说,“从一开始,这一点就很清楚。您现在能回忆得起她长什么样吗?”

“啊,我想起来了,而且记得十分清楚。她长得非常漂亮,个儿高高的,皮肤有点黑,穿着打扮十分讲究。她来看病很久了。”

“丽贝卡。”费弗尔急不可待地插言道,“那次看病的情况,你还记得吗,贝克大夫?”

贝克大夫已经在他的资料中寻找病历了,我看见他抽出一扎标有D 字的卡片,一下子就找到了,很快地看起来。

“对,”他说,“丹弗丝太太,现在我想起来了。”他把卡片放下,“当然,”他对马克西姆说,“您了解这是非常违反我们行业习惯的,可是您的妻子已经去世,我很明白,情况特殊。”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您希望知道我是否能提供一个您妻子自杀的原因?我想可以。那位自称丹弗丝太太的妇人病得很厉害。”

“你应该说谋杀,她是不是怀孕了?说吧,要不她怎么会偷偷摸摸到这样的地方来看病?”费弗尔很不满地插话道。

贝克医生停下来,挨个儿看了看我们每一个人。“我记得十分清楚,在你们所说的那一天的前一个星期,她来找过我,我给她拍了几张X 光照片。她第二次来是看X 光拍片结果的。她自以为怀孕了,但我的诊断不是。我记得她伸出手要照片看,她说:‘我要知道真情,不要听宽慰话,如果我有什么病,尽管直言相告。无论是什么症状,你可以马上就告诉我。’”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记录,大家都等着。

“嗯,我知道有些人是不愿生活在虚假的幸福里。既然她有勇气知道真相,我就更应该如实跟她说了。隐瞒事实,对病人撒谎反而没有任何好处。她经受住了。

她说她近来也疑心是这种病,然后付了钱,就走了。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他合上簿子,把病历放回原处。

“她得的是什么病?”马克西姆问道。大家也都期待着他快言快语。

“癌症,而且已经是晚期了,做手术也不能解救。到那时为止,疼痛还不厉害,可是病根很深,再过三四个月的时间,就毫无办法了,只有设法镇痛,对她来说,只有等待,唯一期待的是没有痛苦的死亡。遇上这种病症,任何人都束手无策。”

谁也没有说话,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从表面上看起来,她当然是个完全健康的妇女。我记得,就是人太瘦了,脸色也很苍白,可是眼下时兴这样。X 光照片显示出她的一些器官发育不正常,这意味着她永远不能生孩子,不过这是另外一码事,与病情无关。”

马克西姆继续问道:“你告诉她时,她有什么反应?”

“使我非常奇怪的是,她居然笑了。德温特先生,您的太太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女人……噢,对了,我记得她当时还说了一句特别令我难以忘怀的话,当我告诉她活不了几个月的时候,她微笑着说:‘不,医生,不用那么久。’”

一下子所有的谜语都解开了。大家都意识到,刚刚听到的是最为重要的信息。

朱利安上校说了一些感谢贝克大夫不嫌麻烦尽力帮忙之类的话。“您已经告诉了我们所想知道的一切,”他说,“如果我们能有一份您记录的副本,以此来作为这个案子的有力证明,说不定会很有用处的。”

“是吗?”

“是的,”朱利安上校接着说,“以便证实自杀可能成立。当然,我们也许根本不需要它。如有必要,德温特或我会写信告诉您的。这是我的名片。”

“我明白了。我给你们倒几杯酒喝吧?”贝克医生说。

“不用啦,非常感谢您的接待,我们也该走了。”朱利安上校说着,转身向外走去,大家跟着陆续出了贝克医生家的门。

“我很高兴能对你们有所帮助。我从来没有想到德温特夫人同丹弗丝太太会是同一个人。整个事情都太富于戏剧性了。这也是我从医以来。所经历的最为奇特的事情。”

“是的,这是很自然的,大家都预料不到。”

大家从屋里出来,上了车道,向汽车走去,开始谁也不说话。

“谢天谢地,总算有了个满意的结论。”弗兰克一直都没怎么说话,这时候终于开了口。

朱利安上校也是咋咋称奇:“真难以想象……实在是太可怕了……真可怕,这样一位可爱的女人竟会……真是太难以置信了……”

费弗尔面如死灰,心神不定。“我一点儿也没想到,”他说,“她对所有的人保密,甚至瞒着丹妮。我估计谁都想不到。多么可怕,啊?谁会把这种事和丽贝卡联系在一起!我真该去喝点酒。我完全估计错了,我的天啊!”他用手捂着眼睛,一个劲地摇着脑袋。

“看在老天爷的分上,别这样。”朱利安上校说。

“我们还要受到审讯吗,朱利安上校?”弗兰克问道。

“不,不用了,”他看着如释重负的马克西姆说,“我也不希望给德温特先生添更多的麻烦和烦恼。”

“真是十分感谢!”马克西姆说道。

费弗尔盯着马克西姆,脸上一副失落的样子,嘴上又挂起了往常那种令人生厌的微笑。“马克西姆,算你走运,不是吗?”他慢条斯理地说,“你认为你赢了,是吧?可是法律还会找上你的,我也不会放过你——不过是用另一种方式……”

“你还有什么别的话要说?”马克西姆问,“要是有,最好现在就说!”

“不,”费弗尔退后一步说,“不,不耽误你们了,你们走吧。”

我们都沉默着,过了一会儿,朱利安上校说:“他无能为力了,他只不过是装腔作势罢了。他现在没有丝毫起诉的理由,贝克会使他的希望破灭。这个案子终于明白了。她甚至瞒着丹弗丝太太……她一定早就有所察觉了。真可怕!我想你从来没想到这一点吧?”

“没有,”马克西姆说,“没有想到。”

“这是很自然的,她不能忍受病痛的折磨。咳,不管怎么说,她用不着活受罪了。”

“是的,”马克西姆说,“你今天为我们所做的一切,真不知道应该如何感谢,虽然我没法用语言表达,但我想您能理解我的心情……”

“我亲爱的朋友,千万别这样说,我非常乐意帮忙。你现在就该把这件事忘掉。我敢肯定,费弗尔不会再来跟你捣乱了,要是他再来,我知道该怎么对付他。”他有些犹豫,接着说,“也可能会发生些小麻烦,本地也许有一两个人会闹点乱子。比如说,谁也不知道泰勃还会对别人说些什么。你知道有句老话说,‘眼不见,心不烦’,被议论的人一走,议论也就停止了。这是人之常情。祝一切顺利!”他说完,就跟我们挥手道别。

“谢谢,我们直接回曼德利了。”马克西姆的眼眶周围有一圈阴影,他已是疲惫不堪。

“再见,克劳利,”朱利安上校说道,“你是马克西姆忠实的朋友。这实在让我感动。”

弗兰克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随后他们握手道别,各自走自己的路了。

我们都很疲倦,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过了一阵马克西姆说道:“还有一些你们不知道的事情。”

“什么事?”

“我相信,丽贝卡故意对我撒谎,故意激怒我,她希望我杀死她。她把整个事情都看透了,她预见了整个事情会有的结局,所以她才发笑。这就是她为什么在临死前还站在那儿发笑的原因。但是,不幸的是,那只是她的结局。现在的这个样子恐怕她是意想不到的。”

“别再想它了,像我一样,”弗兰克劝慰道,“让自己彻底忘掉过去,放松下来!”

“那是她开的最后一个玩笑——也是最妙的一个。即使是现在,我也不敢说她没有获得胜利。”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怎么会获得胜利?”

“不知道,”他说,“不知道。”

我们的汽车在飞快地行驶。我望着马克西姆突然忧愁起来的面容,忐忑不安地问道:“你担心什么呀?”

“我也不知道,但我总预感到会出什么事情似的。”

车继续在乡间大路上疾驶。不一会儿,弗兰克坐在马克西姆身旁昏昏欲睡。

马可西姆变得有些焦急。

“弗兰克,快醒醒!”

“什么事?”他吃惊地坐直了。

“你看几点钟了?”

他看了看表:“表坏了,大概是三四点钟吧。”

“真怪,山那边,天似乎已经亮了,可是这不可能啊,太早了。”

他没有回答,继续凝望着天空。这时汽车加快了速度。我们来到山头上,曼德利的大路展现在我们面前。没有月亮,我们头顶上的天空漆黑一片。然而正前方,通往曼德利的方向,我们看到的是火光染红了半边天,曼德利几乎被一片火海吞没了。

汽车停在一旁,马克西姆和弗兰克马上跳下车,一时间束手无策。大家都惊恐不安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火苗四处蹿起,不断地升腾。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那些记忆中的阴影,就此全化成了灰烬。我仿佛看到丹弗丝太太与火俱焚的情景,在绝望中毁灭一切。

这就是我以后在梦里见到的曼德利,它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我和马克西姆再次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咸涩的海风吹起细细的灰烬,像风中的落叶,向我们站立的地方飘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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