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她脸上的笑容极其怪诞,她临出去时,在门口又停下,转过身来,用一种恶狠狠的挖苦的口吻说道:“ 德温特太太。”我能感觉得到她口气中的意味。“再见,祝你幸福!”说完悻悻而去。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心情十分郁闷。我到底还是离开她了,可刚刚燃起的幸福火苗在她临走时又给浇灭了。

5 月初,我们来到曼德利。

一路上,我心神不定,既想早点到达,又害怕即将见到的一切。远远地看到了曼德利的铁门,当我们驶近时,看门人给我们把门打开,并且向我们招手致意,随后大门在我们身后紧闭。我感到那黑色的大铁门像是保险柜的一把大锁,锁住了曼德利庄园的许多秘密。我此刻想到了丽贝卡的种种传闻。

“德温特先生,欢迎回家来!”

“谢谢,史密斯!”

开始的那点热情丝毫没有消解我内心的担忧。我们在林荫大道上疾驶,道路两旁树冠交叉呈拱形,像是进入了阴森的城堡。我坐在马克西姆旁边,紧张地看着前面,同时又想着那些弄不明白的心事,突然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不禁打了一个冷战。马克西姆看了我一眼,但是没有觉察到我内心世界真正在担心的,只是关切地问道:“你觉得冷吗,亲爱的?”

我缩缩身,又微笑着,不想让他看出我此刻的紧张情绪:“啊,有一点儿。”

“你不用害怕,也别过分拘束,自然一点儿,他们会尊敬你的。他们或许有些好奇,但你不必介意。大家都想知道你是什么样子,也许几个星期以来,这是他们唯一的话题。你只要大大方方地与他们交往,你们很快就会成为朋友的。另外,你不用为家务事操心,丹弗丝太太是女管家,让她去管吧 。”他大概想到了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地方,于是接着关照说,“对了,丹弗丝可能起初会对你态度生硬。

她这个人脾气古怪,刻板,你大可不必为此烦恼。”

这段路长得让人感到压抑,马克西姆关注着我的情绪,示意我耐心等候。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然后抬头看着天空,“下雨了!”接着很大的雨点开始降落下来,“我们得快点啦。来,给你这个。”他转身取雨衣帮我把头盖上。

就这样,等快到房门前的时候,雨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来。汽车拐过一道弯,又一道弯,在一次急转弯后,突然看见楼房出现在眼前。

“咱们到了!”他的声调显出从未有过的激动,我双手却紧紧地抓着坐着的皮椅。虽然这时已是大雨倾盆,但依然遮掩不住那建筑物的宏伟气势。即使雨中曼德利的景象也使我不禁发出一声惊叹。这座宅第景致瑰丽,比我梦中想象的还要壮观。它坐落在平坦的草地和绿油油的灌木中间,屋前台阶下就是绚丽的花园,花园连着海岸。马克西姆转身向我微笑,然后向前面的楼房挥了一下手。

我们的汽车驶过两扇高大的铁门,在敞开的大门前宽阔的石阶旁停了下来。

屋里走出来两个人接我们。一人拿着雨伞跑下台阶,另一个人开始从汽车后面搬行李。

“啊,弗里斯,我们回来啦。”马克西姆一边脱手套,一边拥着我躲在雨伞下面。我们同时快步走上台阶。另一个人拿着毛毯和我的大衣跟在后面。

“我们到家了,大家都好吗?”

“都好,看到您回来,我们都很高兴。”

“我来介绍一下,弗里斯,这位是德温特夫人。”

我羞怯地伸手过去,同时说了声:“你好!”

弗里斯鞠了一个躬,同时说了声:“太太!”

看着我伸过去的手,他还有些迟疑不决,不知该如何是好。等我要把手缩回时,他握了握我的手。马克西姆看到此番情景,微微一笑。

我们进入大厅,看见很多人排成整齐的队伍在迎接我们。“怎么回事?”我轻声问道,“他们是干什么的?”

马克西姆有些不高兴:“恐怕你得面对今天的场面,丹弗丝太太把宅子里的人都集合在一起。你不用多说什么,一切由我来应付。”

说着,他牵着我向前边那群等候着的人走过去。随着与他们越来越靠近,我开始表现得局促不安。

“这是丹弗丝太太。”马克西姆介绍说。

走出来的这个人又高又瘦,穿着黑衣服,惨白的脸上有一双大大的乌黑的眼睛,我握住她的手,只觉得她的手冷冰冰、沉甸甸的,就像握着一件无生命的东西。她不露一丝表情的目光一直注视着我的眼睛。

“您好,太太。这儿一切都为您准备好了。”说完之后,她等待着,好像期待着我致答词。她的声音如同她的手一样,冷冷的毫无生气。我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从何说起,觉得这种气氛下,把人弄得紧张兮兮的,堵住了自由交往所产生的亲切与友好。他们这样整齐地站在那儿,仿佛是等我训话。而反馈到我这里来,就意味着说什么都要经过深思熟虑,否则就可能闹笑话,让大家都觉得别扭。

“啊,你太好了,其实不用这么费心!”我不安地摆弄着手套,慌乱之中把手套掉落在地上。我正要蹲下身去拾,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弯腰捡了起来。当她把手套递给我时,我看见她嘴角上挂着一丝蔑视的微笑。这让我想起冯霍帕太太警告的话,我还没有一个做贵妇人的概念。

马克西姆在这些方面不想耗去太多的时间,他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他表现得轻松自如,似乎并不想在这些礼数上费什么劲儿。接着他挽起我的胳膊去书房喝茶去。

临走的时候,我偷偷瞄了丹弗丝太太一眼,她脸上仍带着轻蔑、严肃的表情。

茶点送上来的时候,马克西姆开始翻阅一大堆信件。我想,要不是机遇,说不定这里面就有一封我从纽约寄来的信,而他也会是照常在这里读信,但不会那么多地想到我,而我在纽约陪着冯霍帕太太和她的朋友们,一天天翘首以待他的回音。他时不时抬起头来,面带微笑。我也端起茶杯,享受着两个人在一起的温馨世界。

咿呀的开门声打断了我的幻想,弗里斯进来收拾茶具。他问道:“夫人,丹弗丝太太问您是不是愿意去看一下您的房间。”

马克西姆说:“正好各处看一看,我看完信就去找你。你也可以多和丹弗丝太太谈谈,交个新朋友吧。”

我慢慢站起来,跟着弗里斯在大厅里转。要不是他领着,生人到这来,准会迷了路。穿黑衣服的人正在楼梯口等着我,从她深陷的眼眶里射过来似笑非笑的目光,使我浑身上下不自在。我回头去找弗里斯时,他已经走出很远了。我跟着她缓步走上宽阔的楼梯。她的表情始终是凝固的,我鼓起勇气,向她微笑:“没让你久等吧。”

“如何安排时间,是由您来定的,我在这儿只是按您的吩咐去做,夫人。”没多久,她就带我到房间的门口,她猛地将门推开,然后站在一边让我进去。

我环视了一下房间。她说道:“希望您能喜欢这新装饰的房间,夫人。”

我转身面向丹弗丝太太说:“啊,我……我不知道是新布置的,我想一定让你很费心吧。”

“我只是按照德温特先生的吩咐去做的。”

“从这里看不见大海,是吗?”我的眼睛搜索着窗户,在我的心里,总是希望见到出口,与光明的地方相连通。

“是的,从屋子的这一侧看不见大海,”她回答说,“甚至连涛声也听不见。在这一侧,你甚至不会想到大海就在近处。”她说话的方式很特别,像是话里有话,就仿佛“这一侧”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

“很遗憾,我喜欢大海。不过,这个房间很雅致,我们住在这儿肯定会非常舒服的。我知道这个房间已经为我们重新布置过了,以前是什么样子呢?”我以非常好奇的口气问道。

“以前糊着彩色墙纸,挂着各式各样的东西,德温特先生觉得它不亮堂。所以,除了偶尔接待客人,这套房不常使用。可是,德温特先生在信中特意指定你们住这间。”

“这么说,这不是他原来的卧室?”

“不是,夫人。他以前从未用过这边的房间。”

我感到其中的某些玄妙,于是马上说:“这房间很美,我……我感到很舒适。”

沉默了片刻,丹弗丝太太走近我,说:“太太,您如果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

我也不回避她,并尽量显出高兴的神情。“我想你在曼德利的时间比其他人都长吧?”

“没有弗里斯长。”她说。

我觉得她的声音冷淡而无生气,同她跟我第一次握手时她的那只手一模一样。“弗里斯来的时候,老主人还在世,德温特先生还是个孩子,那时候他就在这儿了。”

“噢,是这样,那你是后来才来的?”我不假思索地顺着刚才的思路问下去,而且尽力想显得十分热情。

但是她却冷冷地带着一点轻蔑又有点傲慢的语调说:“是的,是以后。我是在第一位德温特夫人做新娘的时候来的。”接着没等我说什么,她又强调着重复了一遍:“我来的时候,头一位德温特夫人刚当新娘。”单调呆板的声音突然有了意想不到的生气,瘦骨嶙峋的脸上也呈现出一点儿血色。这个变化来得太突然了,使我感到非常吃惊。这些话反映的是她久抑心头的情绪,这会儿再也憋不住了。看得出来,她瞧不起我但是她也没敢直接说出来,所能表现的,就是坚持她表面的冷酷和漠然,眼神里除了藐视,就是莫名的厌恶,甚至仇恨。

我总得找点什么话说说,或者做出一些举动,不能让她看出我多么怕她和不信任她。我很快把目光避开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鼓起勇气说:“丹弗丝太太,我真心希望咱们友好相处,相互了解。你对我要有点儿耐心。要知道,这里的生活对我来说是一种新生活,和我过去的生活很不一样,对我来说也是不熟悉的,可我一定要努力去适应。我希望能生活得愉快,能使德温特先生幸福。我明白我是可以把家务托付给你的。你尽可像过去那样管下去,我不打算作任何变动。”我停下来,呼吸有点急促。我也奇怪自己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能说。

“很好,”她说,“但愿一切会使您称心如意。这个家,我已经管理一年了,德温特先生从未有过怨言。当然,已故德温特夫人在世时,情况是很不相同的。那时常常举行宴会,客人很多,尽管有我替她操持,但有些场面她还是喜欢亲自布置的。”

我又一次感到,她在谨慎地选择用词,并从我脸上观察这番话所起的作用。

“我宁可由你管理一切,”我重复说,“真的希望这样。”

她脸上又现出我先前注意到的那种表情,就是头一回在大厅里和她握手时那种藐视的神情。

我希望她走开,她却像个影子似的站在那里,“如果您觉得有什么不称心的地方,请立刻吩咐我,好吗?”似乎不用等我说什么,她就给我安排了一切。她的位置已经确立,看上去对我所做的一切服务性安排,也交由她来决定,我只需按照她的计划走就行。

一阵难堪的沉默。丹弗丝太太转身朝门口走去,拖着她的那身黑衣裳,像个幽灵似的,然后打开房门,又转过身来等我。

我不再说什么,先走出房门。丹弗丝太太尾随在我后面走出,然后关上房门。

我和丹弗丝太太从长长的走廊走向楼梯,当走到楼梯口时,丹弗丝太太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了下来,“要是德温特先生问起他的大衣柜,请您告诉他,柜子太大,不好挪动。”

“哪个衣柜?”我再次顺着她的话题问。

她指着走廊对面的房门说:“就在我刚才向您说的西房里,现在没人住。这是全楼最美的房间,是唯一可以越过草地看到大海的房间。这曾是德温特太太的卧室。”

那天晚上我没再见到丹弗丝太太,而是选择单独和马克西姆在一起。毕竟是我们在曼德利的第一个晚上,我想排除一切不必要的干扰。然而就在入睡的时候,我又情不自禁地想起那间西房和里面可能的情景。我感到这里始终弥漫着过去那位德温特夫人的气息。

曼德利晴朗的早晨终于出现了。

等我收拾好一切,出来走到大厅时,看到一个陌生人坐在马克西姆用餐的座位旁。他正在给一大堆书信和文件分类。当看到我走过来时,他连忙站起来,笨拙而羞怯地说了声:“早安!”

“早安!”我迷惑地回了一句,昨天见面时没有看到他。我知道过去曼德利的客人会很多,所以每次见到一个新面孔,也不会有多大的奇怪。

“您是德温特太太吧?”

“是的。”我感到了一种昨天没有感受到的友好。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自我介绍道:“我叫弗兰克·克劳利。我是……我替马克西姆管理财产。”然后稍停了一会儿,接着说。“见到您非常高兴。”

片刻的沉默之后,他指着一大堆文件说:“马克西姆不在时,有许多事没有处理。现在他回来了,所有的工作又得重新开始。”

“是的,我……我想一定是这样。我……我能帮助你做点什么吗?”我赶紧说了一句,因为我已察觉到彼此沉默不语的尴尬。

这时,马克西姆拿着一叠文件走进来。他进来时,听到我说的话,连忙插了一句:“ 啊,不,弗兰克从来不让人帮忙。他像个老母鸡似的管理账目,事情总是处理得井井有条。来,弗兰克,我们还得算算这些账目。”马克西姆见我一个人待在一边什么事儿也没得做,而他又不能陪着我,就招呼说:“那边有很丰盛的早点。

你要多吃一些,不然可要得罪厨师了。”

我本以为第一个清晨,我和马克西姆手挽手到海边去散步,直到玩累了才回来,而不仅仅是备有丰盛的早餐。尽管如此,他特别的幽默所传达的关心让我觉得感动。于是我微笑着说:“我会尽量多吃,你们去忙吧。”

马克西姆和弗兰克朝门口走去,马克西姆记起了什么,回过身来说:“哦,对了。我的姐姐比阿特丽斯和姐夫费尔斯·莱西要来吃午饭。”

“今天?”我心里陡然紧张起来。不知为什么,我现在最怕见到陌生人。尽管我知道他只有姐姐还算是一个亲密的人,而且迟早得要碰面。但在我熟悉这里的一切之前,我真有些害怕。一下子那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和人出现在面前,需要我去处理,我就觉得超出我所具备的能力,尤其是在应酬方面,我更是没有什么经验。

马克西姆似乎看出了我的担忧,安慰地说:“本来我是应该和你在一起的,但是庄园里的事很久没有过问了,我必须去处理一下。而且我想,姐姐是急着来看你的。你会觉得她很直率。如果她不喜欢你,她会当面跟你说。”看见我满脸愁苦的样子,他笑了。他知道我不十分情愿单独与第一次见面的人打交道,于是补充说:“别担心,亲爱的,我会赶回来保护你的。再见,亲爱的!”

“再见,马克西姆。”

弗兰克也说道:“再见,太太。”

“再见。”

一条长长的桌子上摆满了食物。我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着它回到餐桌的座位上。这时,弗里斯和罗伯特进入屋内。弗里斯看着我说:“早安!太太,您要点什么?”

“早安!弗里斯。”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我觉得自己如果需要什么就会去做,不必等着别人来关心,照顾。

弗里斯朝长桌走过去,看到菜盘没有动过,然后转向我说:“太太,您不想吃点什么吗?”

我一边喝着茶,一边回答说:“啊,不,谢谢你,弗里斯,我还不太饿呢。

谢谢。”

罗伯特跟在后面,正准备把热菜端出来。我放下茶杯,站起来,准备离去。

“报纸,太太。”弗里斯见我要走,他赶快拿起来递给我。

“噢,谢谢你,弗里斯。”

对于一切都安排好的生活,我不习惯。但是面对他们的热情和真诚,我又觉得很难拒绝。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和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太长。我拿了报纸,急不可耐地往外面走。罗伯特赶到我的前面替我开门。我走出去的时候,差一点儿在打蜡的地板上滑倒。弗里斯又赶忙来扶我。

“小心。”

我十分难为情地答应着:“我……我滑了一下。”

弗里斯扶着我往前走。让一个比自己年纪还大的人来扶,我觉得十分不好意思。心里越是急,行动就越是不得体。我继续往前走,同时扫视着空****的大厅,“这里真大。”

“过去这里是宴会厅,以前有许多客人来。过去还常常举办舞会。曼德利的确很大。”

大厅里围着厚厚的窗帘。但是帘子没能遮住的地方,阳光穿透过来,黑暗的大厅,也有特别明亮的地方。那种静穆的光明就像天籁之光,让你心明意静。

我继续往前走。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就这样默默地,他一直陪我来到书房。

里面的窗户是开着的,微风吹过,帘子也随着飘动。太阳光没能长时间地照进来,屋子里还是很阴冷,我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对不起,太太。”弗里斯没有跟进来,他站在门口说。

我很快地转过身来,以为自己不该进去。他在后面很有礼貌地喊了一句,那种感觉就像是做了坏事,被人家当场给抓住了似的。

“书房一般是下午生火。当然,如果您需要,我就叫人把炉子点燃。”

“不,弗里斯,我没这个意思。”

弗里斯想说点儿什么,于是他以一种别样的方式向我建议。“德温特太太……”他踌躇了一下,不知该如何表述,“我是想说……我是说前德温特太太早餐后总是在晨厅里打电话或是写信……那里有墨水、信纸,还有内线电话。”

“谢谢你,弗里斯。晨厅怎么走?”

弗里斯指给我看:“从那个门进去,在左边,太太。”

“哦,好,谢谢你。”

弗里斯就站在那儿不动了,我一个人进入晨厅。这是一间明亮、舒适的房间,布置得十分精致。这个房间跟书房不同,没有霉味。壁炉里的火很旺,炉前面卧着一条狗,我突然有些紧张。仔细地观察着这间房子,我以为还会有什么人在。

因为我认出来了,那条从壁炉前面站起来的黑狗就是昨天我在丽贝卡卧室前看到的“守护神”。它缓缓地站起来,又不快不慢地走出屋去,好像认出我不是它从前的主人。

我走向写字台,查看着抽屉,有通讯本、朋友联系记录、菜单等。我发现通讯录的封面上印着“R”字母,我在吃早餐的时候,也注意到许多盘子和餐具上也印有这样的字母。除了我刚来时就听到的一切传闻,到我进到曼德利庄园以来,我发现每个角落里都留有她的气息。即便是平日里都要用的东西上,都留有她的印记。突然,桌上的电话铃声大作,把我吓了个半死。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我颤颤巍巍地拿起听筒,不知如何应对。

“是德温特太太吗?”传来一个低沉而粗糙的声音。

我一直在翻看丽贝卡的东西,满脑子想的都是她,于是回答说:“德温特太太?噢,不。你搞错了吧,她一年前就去世了。”

我傻头傻脑地放下电话,突然间意识到自己的糊涂,不禁喊出声来:“怎么回事?可我就是德温特太太呀!”

可惜对方已经听不到了。正在我惊魂未定的时候,丹弗丝太太像个幽灵,出人预料地出现了。

“这是内线电话,太太。可能是花园里的花匠想问您需要点什么。”

我坐在桌子旁边,一时很不安。丹弗丝冷漠的表情让我觉得整个周围的气氛都没了生气。

于是,我极为勉强地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向我挪过来,站定了才说:“德温特先生通知说,他姐姐莱西太太和她的丈夫莱西少校要来吃午饭。我想知道您对中午的菜单有什么安排?”说着,她俯下身去,从桌子上拿起菜单递给我。

关于接待客人方面我实在说不上什么,以前陪同冯霍帕太太的时候,都是她定夺一切,我只是奉命去执行,我只好说:“噢,那好吧,我……我看就照过去的样子来吧……”

丹弗丝对我没有主见的回答也不放松,继续问道:“太太,不知您注意到了吗?我在‘浇汁’这一项上空着,因为原来的德温特夫人总是自己来选择。”

“一切照旧,我想会很好的。”

她准备退出去的时候,又说:“等您把信写完,罗伯特会帮您送到邮局去。”那种表情,根本不是在与我面对面地交流,仿佛她的内心思维都已经编排好了,不得再更改,只是到了这个时刻张口就来。

“我的信?”我正纳闷着呢,她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写信?突然我又想起弗里斯指给我来这里时告诉我的,从前丽贝卡总是要在晨厅里写信。“好的,谢谢,丹弗丝太太。”

随后她出去了,空空的屋子回**着开门和关门的声音。我迟疑了一下,环顾了四周,然后翻开通讯录。从上面的称谓来看,里面记着的都是些贵族,或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的地址。

我听见车道上汽车的声音,外面一下子变得有些喧哗,我猜想可能是比阿特丽斯夫妇来了。弗里斯接过他们的衣物,同时互相打过招呼。只听见女的开始说话:“德温特先生呢?”

“可能和克劳利先生到地里去了。”

“不知他接到我的信没有,我告诉过他今天要来的,而我们来了,他又不在,多让人觉得扫兴啊!”

我慢慢地走下楼梯。走到书房门口,我停了下来,整整衣服,理一下头发。

他们还在继续聊天。

“这个老丹弗丝倒好,把屋子收拾得整整齐齐,有条不紊。她还学会了丽贝卡的插花艺术。”

“不知她现在会怎么想,要服侍一个原来在歌舞班的女人了。”

“你怎么知道新的德温特太太是从歌舞班里出来的?”

“不是德温特从法国南部带来的吗?”

我站在门外迟疑不决,真想先回避一下。只听着他们继续说:“那又有什么关系?”比阿特丽斯似乎不同意她丈夫说话的腔调。

“噢,我是说……反正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我鼓足勇气,推门进去。他们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我身上来,弄得我十分不好意思。为了避免这种尴尬不再继续,我首先介绍自己说:“你们好,我是马克西姆的妻子。”

他们非常惊讶地看着我,然后比阿特丽斯起身向前走来。

“你好!”她仔细地打量着我,不过显得友好而亲切。

“你可不是我想象的那样。”她继续小声地说道。

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把我想成啥样,但是从刚才听到的几句话来看,实在没有什么好印象。

“你们这么匆忙地回到曼德利来有点失策,”比阿特丽斯说,“应该在法国再待上三四个月,然后在夏末秋初的时候回来,那就好多了。这样一来,你适应起来比较容易些,而且在外面的时间稍长点,对马克西姆也有好处。我总感到,你现在来,会觉得这儿有点紧张。”

“噢,我倒不这么想,”我说,“我会爱上曼德利的。”

这时,贾尔斯也从旁边走过来表示自己的友好:“你觉得曼德利怎么样?”

“挺美的,就是还不怎么适应。”

“给我谈点你的情况吧,”她终于说开了,而且直截了当,“你在法国南部干什么来着?马克西姆说你和一个讨厌的美国女人待在一起。”

我跟她谈了谈冯霍帕太太的情况,解释了我和她在一起的原因。她似乎很同情我,但却有点心不在焉,好像在思索着别的什么事,只是不便说出来的样子。

“ 是啊,”她说,“正如你所说的,这一切发生得很突然。不过,我们大家都为此高兴,亲爱的,真希望你们俩过得幸福。”

我有点纳闷,为什么她说希望我们俩过得幸福,而不是说她知道我们俩会幸福的, 也许其中还有许多我不明白的地方。看得出来,她就像马克西姆告诉我的那样,是个直性子,有什么说什么,心地善良,为人诚挚。我很喜欢她,可是她话中微带的疑虑,又使我揣摩不定。

“可怜的马克西姆!”她说,“他曾经承受过感情的危机。但愿你能使他重新振作。你知道,我们两个人的性格相差万里。我这个人的脾气就是对别人的好全表现在脸上。马克西姆则完全不同,他沉重稳健,不轻易流露自己的感情,你猜不透他那奇怪的脑袋里想些什么。我容易发脾气,控制不住自己,但事情过后就万事大吉。马克西姆一年中很少有什么情绪上的波折,当然,我是指他一年多以前的过去。可是一旦生起气来,就让人难以置信。不过,我看他永远不会这样对你。我觉得你是如此文静而且体贴。”

她的直率和坦然让我感到一种无比的亲切,与陌生人交往我还是第一次那么放松。

“你同丹弗丝太太处得怎么样?”她突然问道。

“我过去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的人。”我的言辞里也学会了不置褒贬,因为在没完全了解她之前,你说不准她是怎样一个人。

贾尔斯插了一句:“她看上去是不是冷冰冰的,让人觉得难以琢磨?”

“贾尔斯,你就别在搅和我们的谈话了,到其他地方去看看吧。”比阿特丽斯说完,转过来对我接着说,“我想你不会见过这样一个怪人的,非常刻板,有时候像是一幅呆照。”

“我该去哪儿呢?”贾尔斯一边说着,一边在旁边犯着嘀咕。

我不知该如何来描述丹弗丝太太这个人:“我……我不是说她不好……只是……”

“随便什么地方,去把马克西姆找来。”比阿特丽斯催促着说,然后又对我说,“不必怕她,不管怎么样,别让她看出来你的软弱。对我来说,只要可以不和她打交道,我就不去惹她。她是一个很容易嫉妒的人,尤其是你来了,她更是这样。”

“为什么?我有什么可嫉妒的?”

“她还会恨你,在一边敌视你。”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样?”

比阿特丽斯非常小心地凑到我的耳根旁,说道:“我还以为你知道呢。马克西姆没对你说吗?她对丽贝卡崇拜得五体投地,她不希望别人来替代过去女主人的位置。”

“噢,”我说,“是的,明白了。”

不一会儿,马克西姆他们回来了。我们一起共进午餐,开始有说有笑。罗伯特在忙着给大家上菜。比阿特丽斯首先打破僵局,问候道:“你好吗,罗伯特?”

“很好,谢谢你,太太。”

我想,在曼德利只有她这种直性子的人才会关心仆人。

“你的牙还疼吗?”

对于这样的关心,罗伯特有些拘谨地说:“还疼,太太。”

“你应该将它们全拔掉,牙疼真是一件讨厌的事情。”

“谢谢您,太太。”罗伯特继续上菜。

“今天的菜太丰盛了。”贾尔斯似乎也改变了最初对我想象性的猜测,凑过来和我说话,“你会打猎吗?”

“不,不会,我连骑马都没试过。”

“在这儿必须学会骑马,我们都会。你用什么姿势骑,是侧身,还是跨着骑?

哦,对不起,刚才你说过不会骑。但是你真得去学,要不,时间长了,你待在这个地方就没什么好玩的。”比阿特丽斯有些闲不住,她继续扯了一个话题,“马克西姆,你什么时候再次举行一场舞会?要不就这个夏天,再举行一次化装舞会?”

“这个,我还没想过。”似乎对于过去的老一套,他并没有多大兴趣要去重复。

“可是大家都盼望着见见你和……”边说边往我这边示意。

“好的,这个我会考虑的。”

比阿特丽斯也不想让他太为难,于是转过来对我说:“亲爱的,你喜欢跳舞吗?”

“还行,喜欢跳,但是跳得不好。”

贾尔斯插言道:“我说老弟,我想知道你的太太平常会做些什么?”

“她有时候画画。”

“画画儿?是不是现代派的?有人把灯影倒着画,硬说是一颗痛苦的心。”贾尔斯突然想起了什么,很冒失地问了一句:“你会驾帆船吗?”

“不,不会。”我回答道。

“喏,谢天谢地,这真是再好不过了!”

听到这儿,餐桌上的人都显出惊讶不已的神色。贾尔斯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显得特别尴尬,刚举起的叉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而马克西姆面无表情,眼睛直瞪着前方。周围的人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比阿特丽斯发言道:“别说了,赶紧吃饭。”为了避免我的猜疑,她马上凑过来轻声对我说:“看得出来,你很爱马克西姆,对不对?”她边说,边注视着我的眼睛,“我想他也是十分爱你的。”她仔细看着我的装束和发型,建议说,“你可以适当作些调整,要不然可惜了这张脸蛋。马克西姆在这些方面有没有对你提出过什么要求?”

“没有,从来没有,”我回忆了一下,“他好像从来就没有注意过我的穿着,只是说过不要穿黑缎子的衣服,但当时也只是个玩笑而已。”

“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看来,他跟你在一起以后,着实改变了不少。”她顿了一顿,然后推心置腹地对我说,“你不要去弄明白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永远没人能够搞得清楚。他有时候脾气大着哪,发起火来让人觉得害怕。不过我想他对你这样性情温柔的人,可不会那样。”

他们告辞的时候,我和马克西姆去送。她拉着我的手,俯身匆匆吻了吻我。

“再见,”她说,“亲爱的。要是我在什么地方冒犯了你,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那么请原谅吧。我从来不会八面玲珑,你以后慢慢就会了解这一点的。顺便说一句,你完全不是我预料中的那种人。”她直视着我,“你知道,看到马克西姆现在兴高采烈的样子,我就得向你表示祝贺。去年这个时候,他可让我们担心呢。当然,你知道这是为了什么。我祝愿你们幸福!”

“噢,谢谢你,比阿特丽斯。你这样说,我真是太高兴了。”我们互相拥抱着告别,马克西姆也和贾尔斯握手道别:“再见!谢谢你们来看我们。”一会儿,他们坐上车走了。

马克西姆搂着我的肩膀,目送着汽车在车道的拐角消失。然后,他对我说:“亲爱的,上午没能陪你。现在,咱们去散散步!”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可能会下雨,你不会介意吧?”

“不,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行。但是你一忙碌起来,我就没有什么可做的。”

“别急,等慢慢适应了,你就知道该做些什么了。我去拿件雨衣,你等我一下。”他走上台阶,喊道,“罗伯特,给太太拿件雨衣。”然后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我问:“你跟比阿特丽斯处得怎么样?”

“很好,我很喜欢她,我们几乎是无所不谈。可她总说我不是她想象的那样。”

“那她想象你是什么样?”

“可能应该成熟老练,穿着打扮上显得雍容华贵,够气派吧。”

我停了一下,问他:“你喜欢我的发型吗?”

他吃惊地低头审视着我说:“你的头发?当然喜欢呀。干吗想要问这个?”

“啊,没什么,我只是随便问问。”

他笑着说:“你可真有意思。”

罗伯特拿来了雨衣,马克西姆接过来,给我穿上。他的细心周到,让我心里觉得一阵甜蜜。我们很快就来到树林中的一片空地方,那儿有两条小路通往不同的方向。我们带的那条黑狗毫不迟疑地跑向右边那条。

“不走那条路,”马克西姆吹着口哨叫喊道,“回来,杰斯巴,老家伙。”

狗站在那儿不动,使劲地摇着尾巴,显得异常兴奋的样子。不一会儿,它不听使唤,转身就跑远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为什么喜欢走那条路?”我问。

“大概是走惯了吧,”他简短地说,“那条路通往一个小海湾,过去我们经常在那儿停船。”

他带着我折入左边的小道,步入山谷。小路的尽头,鲜花在头上构成拱顶,我们弯着腰从下面钻过去。当我再直起身子,抹掉头发上的雨珠时,发现我们正站在一个小海湾上,脚下踩着坚硬的白石块,再过去,浪花拍打着海岸。马克西姆微微笑着,低头望着我的脸。“想不到吧,是吗?”他说,“谁也没料到,大海会突然出现在眼前。这条路通向我们所说的幸福谷。喂!瞧那儿!”

我听到狗的叫声,遥望着黑狗消失的那条道,说:“咱们去那里吧。”

“不,那没什么好看的。”他口气里突然有种莫名其妙的烦躁和怨气。

我心里惦记着那条狗:“听见了吗?它到那边去了!”说着,我便爬上那块滑溜溜的岩石。

“回来!”马克西姆厉声喊道,“我们不到那边去,那只笨狗,让它去吧。它认得回去的路。”

“杰斯巴——”我在湿漉漉的岩石上一溜一滑地尽力向上爬去,一边走一边喊。随后,我举目一看,发现自己到了另一个海湾,我觉得很奇怪。海湾里用石块筑起一道防波堤,使它成了一个小小的海港。海岸的树林边上,有一座狭长而低矮的建筑,半似放置游艇的库房,半似小型别墅。屋子是用造防波堤那种石块砌成的。杰斯巴就在那屋的门口。

它正用前蹄后爪在抓屋门,同时大声叫唤着。我跟过来,同时说道:“噢,你到这儿来干什么,杰斯巴?走,跟我回家去吧……”我一边招呼着它,一边用手去牵它的脖子。这时候,后面一道门慢慢地开了。吓得我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门口出现一个人,长得怪怪的,他眼睛细小,发红的嘴巴流着口水,脸上一副傻相,他十分惊奇地望着我。

“我,对不起……我不知道这里有人。”

他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我,一直憨笑着。“我认识这条狗,它是那所大房子的。”

然后他以怀疑的目光盯着我说,“它不是你的?”

“对,不是我的。是德温特先生的,”我说,“天不早了,走吧,伙计。”

风和海惹得杰斯巴来了劲儿,它吠个不停,晕头转向,毫无目的地乱窜乱跑。

看来它绝不会跟我走。我转向那个人,问:“你有绳子吗?”

“啊?”

“你有绳子吗?”

他站在那儿,好像没听到我问的话,就那样张大着嘴,目瞪口呆地注视着我。

我终于忍耐不住,从开着的门向屋里望去。我想,也许屋里会有绳子什么的。我推开房间另一头的门,那儿有我要找的绳子,还有一把生了锈的刀,这就够了。

我拿了绳子,就匆匆走了出来。他畏畏缩缩地望着我。杰斯巴待在他身边。我弯腰把绳子拴在狗的项圈上。

“走吧,杰斯巴。”我决定不去理睬那个人。

“请您不要告诉任何人,说在这儿看见了我,好吗?”那个人说,用他那双水汪汪的小眼睛看着我。

“你不是这里的人吗?”我有些困惑不解。

“我什么也没干,我只是在这里挖贝壳,然后把它们放在这儿。”他以一种迷惘的眼神望着我说,“她到大海里去了,永远不回来了,是吗?”

我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匆匆朝马克西姆待的方向走去。我从海滩上的岩石攀登上来,一边还牵着那条狗,好不容易看见了马克西姆,他双手插在衣袋里,站在岩石旁边等我。然后他有些生气地一个人往前走。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我说,“杰斯巴不肯回来,我只好去找根绳子。”

他头也不回继续向前面林子走去。我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跟着。狗拖拖拉拉地不肯走。

“请原谅,我走开了这么久。都怪杰斯巴不好,跑来跑去,不听使唤。”

马克西姆没接我的话茬儿。尽管上坡的路很陡,他却走得很快。

“快跑,杰斯巴!”

“求你等等我,好不好?”

他停下来,转过身来,然后往回走了几步,看着我一句话也不想说的样子。

“你怎么啦?生气了吗?”

“你知道我不让你去那个地方,可你偏要去。”

“为什么不能去?下面只有一间小屋,还有一个奇怪的人。杰巴斯不停地冲着那个人跳。那个人是谁?”

“你没有进那个小屋吧?”我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他打断了我,口气中充满了责备,“以后不要再去了。你要是听我的话,不翻过岩石匆匆赶过去,这会儿我们早就到家了。杰巴斯自己认得回去的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去找它不可!”

他脸色发白,神情凄切茫然。我伸出手去,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觉得他又变回到另一个人,一个我不认识的陌生人。此刻我想起了比阿特丽斯的劝告,后悔自己不该在这件事上这么任性。“我们真不应该回曼德利来。啊,上帝!我真蠢,干吗要回来!”他在不停地抱怨自己。

“我让你难过了,真对不起,你知道,我是多么的爱你……”

他激动地拥抱着我,仿佛一松手,我就会不见了似的,然后吻我,“原谅我吧!我不该让你流泪。有时候,我会无缘无故地发怒,根本就没法控制住自己。

我们回家去吧,将这一切不愉快的事情统统都忘掉吧!”

“对,把刚才说的一切全忘了吧!一场无谓的愚蠢的争辩。真对不起,亲爱的,我真难过。让一切都过去吧!”

整整一个星期,天气都阴沉着脸,因此我也没再到海滩上去。此时我坐在大厅的窗户前面,静静地望着潮起潮落,自己内心也是起伏不定。我的视线离开了窗外的风景,突然间想到了总管事弗兰克·克劳利先生,也许他能帮我解释一下马克西姆情绪变幻无常的原因,我也不用一个人瞎猜想。

我来到弗兰克的办公室,他此时正聚精会神地处理着手上的事务。他听到开门声后抬起头来:“啊,您好,请进。”我朝他走过去,他连忙起身迎候。

“克劳利先生,请不要起来。我来,是想看看能否做点儿什么。”看见他旁边一堆未发的信,我马上说,“我想,至少我可以帮着贴贴邮票什么的。”

“那太好了,请坐吧。”

我和他坐在书桌旁,一边帮着他贴邮票,一边和他聊着经营管理上的一些事情。犹豫了一会儿,我开始试探着说:“那天,我到了一个海湾上,就是有个小屋的那个海湾。杰斯巴不知为什么老绕着一个可怜的人叫唤,那个人看上去有点儿傻傻的样子。”

“您说的一定是贝恩。他常在海边游**,他是个老实人。您不必怕他。我们有时候让他帮忙做点儿活。”

“是吗?”我停顿了一下,然后委婉地提到说,“我担心,那座小屋要坍塌了,潮水离得那么近。我进屋去是想找根绳子来拴杰斯巴,发现里边还收拾得挺整齐,但是书因为大海的潮气全给糟蹋了,怎么不去处理一下呢?太可惜了。”

他低着头,十分忙碌地核对着账目,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想,要是马克西姆有意打算修理一下的话,他会对我说的。”

“那些全是丽贝卡的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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