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开始 第一章 回家,回不去的家
鞭炮隆隆声中,绿皮火车驶过热闹的小镇。车厢里拥挤的人群听着拥密集的鞭炮声,脸上不由得露出了真诚的笑容。怀抱着一年来的收获,沉甸甸的包袱让他们不禁觉得心安。大包小包的带回家里,娃儿和婆娘想必也会更加开心。
春运的火车里是烦躁的,一颗颗急切归家的心碰撞在一起,也就迸发出更加急切的心情。可奈何路途遥远,纵使长了双翅膀,飞回去,也要很长的时间。归乡心切,是因为车马不快,倘若车马也像电子邮件一般眨眼就到,那么人与人之间还有多少强烈的情感呢?本就淡薄感情的现代人,不是忘记了相信,而是一切都变得不那么模糊了。道理就像印刷的图画永远没有艺术家笔下的书画珍贵一样,下笔时的不确定性与偶然性,才是美好真正产生的原因。倘若成功来之太易,人们不也怀疑它的真实性么。因此,郑义相信这车厢里的人在急躁的同时其实也在默默的享受着这个过程。
等待总是让人显得心事重重,也总让人觉得自己十分愚蠢。收回望着窗外小镇的目光,郑义扭了扭脖子,噼啪噼啪的骨头摩擦声就传了出来。他连忙用手按住后颈,嘴里也发出了“嘶”的一声。
“颈椎病么,我这有膏药用不?”邻座的大娘关心的问道。声音大的像是扩音器里的喊话,声调也逐渐拔高,最后一个字说出口,似乎已是迫不及待等待对方答应。
“不用不用,闪着了闪着了。”郑义赶忙摆手,又连忙道了声谢。
“小伙子是大学生?怎么这么晚才回家啊?”大娘见他不要却又跟他聊起来。
“嗯,国防生,校里安排去军区训练了,这不才回家。”
“当兵的啊?当兵的好啊,当兵的小伙子都是好样的。”大娘听了,脸上浮现出笑容。她那皱纹遍布的脸,像是窗外被积雪覆盖的田地,虽然整体看似平整,但是沟壑处的深陷确是极为明显。大娘眯起眼,像是陷入了遥远而深邃的回忆里。
“大娘,国防生不是部队里的军人。”郑义看到大娘的表情就知道大娘是误会了。
“我知道,只要是兵就是好样的。俺家的老爷子就是个炊事兵,不照样上战场杀鬼子。”大娘略显骄傲的语气听的郑义一愣一愣的。
“你的脖子最好注意一下,有机会去医院看看吧。”这时候,郑义对面的男人说话了。这是一个显得很是沉稳的中年人,他有着一头浓密的平头短发,带着一副方型金属边框眼镜,方正脸,浓眉毛,直挺的鼻子,宽厚的嘴。
郑义听了不禁迷惑的看向他。
“我是名医生。”中年人点了点头,给了郑义一个微笑。
郑义也点头微笑回应。
“您是医生啊,太好了,我是学医的研究生,打算明年毕业就去工作。您在哪工作啊?”中年人身旁坐着的女子听到他说自己是医生顿时起了兴趣。
“在人民医院工作。”中年人给了个不是很准确的答复,那女子也没有再问他具体地址。出门在外,向来是只讲一半真话,不说假,也不能全然告之,这是大多数人都懂得的道理。
女子便换了个话题,转而问道“那您能不能给我讲下现在的就业行情呢?”
中年人爽朗的笑了一声,道“当然可以,不必这么客气,我叫李儒一,叫我李先生就好。”
女子点点头,说到“我叫刘晴初。”
郑义听到这,这才好好打量起这个女子,长头发,瓜子脸,大眼睛,略施粉黛,显得清新淡雅。身着棕黄色呢子风衣,黑色长裤,长筒靴。谈吐间很是有气质。
听她跟中年人李儒一的交谈,她在专业上的成就也很是不错,取得过国家级的奖项。
郑义正听着,忽然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不禁皱起了眉头,起身便要去别处接听,忽然意识到车厢的拥挤程度不允许他这样做。只好坐下来,接听了电话。
车厢纷杂,打牌声,音乐声混成一片,郑义把手机紧贴耳朵才勉强听清。听了几句,他答话“知道了,谢谢。”
然而打电话的人似乎还没说完,郑义听着听着,眼角竟然隐隐有些发跳。
“他是这么说的?好,我可以付钱,但是我不能为他签字。”郑义压低了声音,音量不小,音调确是极其的低,仿佛这一刻的他完全没有了感情,冰冷的让车厢里的喧闹声都低了几分。
身边的人都惊异这样的话语,这样的语气,一时间竟都停止了对话看向他。
郑义似乎并未发觉,仍然锁着眉头,一手把手机紧按在耳旁。另一只手狠狠抵住四人共享的餐桌,四指在桌上弯曲内扣,大拇指在桌下与桌面平行,虎口被压的深凹,桌面因为他的用力也隐隐发颤。
“就这样吧。”他挂掉电话,把手机紧攥在左手里,全然没有在意四周尴尬的气氛,就这样低头沉思起来。
李儒一、刘晴初和大娘都没有再说话。三人都因为郑义情绪的不稳定而感到压抑。
李儒一从随身带的挎包里拿出一本书,看了起来。刘晴初戴上耳机听起音乐。大娘靠在椅背上昏昏沉沉似乎将要睡着,她的头随着车厢的晃动一摆一摆的。郑义则趴在桌子上,侧头看向窗外。
此时已是日薄西山,几抹残云紧贴着地面。天空是昏沉的酒红色,大地黑暗,万物都似已经睡去。火车依然不仅不慢的在铁轨上爬,摇晃着肥胖的身体,就像是在树枝上爬行的毛虫。
趴在桌上不知何时睡着的郑义突然身子一颤,惊醒过来。他茫然的看了看四周,这才定下心神,看了眼对面偏头靠在椅子上熟睡的中年人,紧了紧自己的衣服,又打了个哈欠。
车厢里难得的安静。
郑义从兜里掏出一块老式怀表,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二点过五分了,这个时候家里的人应该都睡下了。
郑义摩挲着手里的怀表,愣愣的出神。表盖上泛黄的照片反射着来自车顶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好像照片里的人在向他摆手。
郑义想起拍这张照片的时候,自己还只是个半大的小子。姥姥抱着自己,笑得很开心。姥爷推着母亲的轮椅站在后面,嘴里说着有趣的故事。故事的内容是什么郑义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母亲那次笑得非常开心,连她的眼睛里都好像有星星在闪闪发光。
摄影师抓拍得很好,郑义很感激他,因为那是郑义记忆里母亲少有的几次笑容中最灿烂的一次。
郑义不喜欢回忆,因为大多数时候他都会陷入极度痛苦的自责中,连带着还有深深的恨意。
他收了怀表,双手在脸上揉了揉,望向窗外。车内的灯光只能照亮窗外窄窄的一部分,窗下的景观不是白雪就是黑黄色的枕木,看久了就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谁囚禁在了无限循环的图片里,又或者自己还在梦中。
郑义不知道哪个是答案,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熬夜可不好。”
郑义看向对面的女子,发现她正微笑地看着自己。
“嗯,我叫郑义。”
“那你应该很正义。”
她又笑了笑,说到“我想我可以放心的睡会了。”
郑义点点头,不再言语。他强撑着睡意,不太想就这么睡去。可这难得的平静使得他往日得训练全无了效果。
火车低沉地鸣了一声长笛,接着就是极其规矩的“哐啷哐啷”声。火车上的睡眠并不好受,但是火车上的人们确是极易犯困的。
终于,眼前最后的一点光也消失殆尽。郑义又一次趴在桌上睡着了。
恍惚间,他仿佛又来到了记忆里那个宁静的下午。姥爷推着母亲的轮椅,姥姥牵着他向前走。路上有一只小黄狗,跟在他身旁不停地摇尾巴。姥姥一直喋喋不休的说着他太淘气,姥爷则笑呵呵的附和着。
“淘气点好啊,淘气的孩子都聪明是不是?”
“对对,姥姥再说我就把我说傻了!”
“哈哈哈哈!”
画面在这一刻定格了,太阳周围七彩的光晕,天上飘的悠哉白云,尾巴正摆在左边的小黄狗,郑义悬空还没踏下的左脚,姥姥微笑时眼角的皱纹,姥爷大笑时露出的一枚假牙,还有眼睛都眯成月牙样的母亲,四周动的只有悠远的蝉鸣。
蝉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震的郑义直头疼。终于,在一声玻璃破碎声中,原本美好的景象全部坍塌。一个巨大的啤酒瓶子从郑义身旁上空摔落。伴随着一个男人愤怒的吼声,郑义身前突兀的闪现出一颗巨大的脑袋,巨大到郑义只能看到他那深渊一样的巨口。这深渊一样的大嘴里正不断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
“啊!啊!啊!啊!”
这声音越来越短,音量却越来越大。郑义再也忍受不住,双手捂住耳朵,嘴里也发出痛苦的惨叫。
“啊!”
郑义又一次从梦里惊醒,他身边的人没有因为他的喊叫而注意他。相反的,几乎车厢里的所有人都趴在窗户旁紧张的盯着窗外。
郑义正好奇着,然而他梦里那种声音却没有停止,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这是火车不断的鸣笛声时,突然一声巨响瞬间在人们头顶炸裂。





